江宁。穆府。
婚礼已经结束了。
顾贞和坐在新房外的花厅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宾客们已经散了,仆人们在收拾残席,满地的瓜子壳、花生皮、碎红纸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赵虎匆匆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大人。”
顾贞和抬起头,看见赵虎的表情,手中的酒杯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赵虎张了张嘴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最后,他跪下来,低着头说:“大人,沈先生……死了。”
顾贞和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沈渭臣,沈先生。今儿午时,在苏州刑场……被斩了。”
顾贞和猛地站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。
“不可能!穆大人答应过我,成婚当日就放人!而且我今天看见沈姑娘不是接到沈先生了吗”
赵虎不敢抬头:“大人,穆大人说的‘放人’,是……是把人从牢里放出来。放到刑场,也是放。您今早看到的是沈姑娘送沈先生去刑场,而不是接回家”
顾贞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
他想起来了。穆彰阿的原话是:“成婚当日,我放人。”他没有说“放活人”,没有说“释放”,只说“放人”。
放人。放到刑场,也是放。
他被骗了。
从一开始,穆彰阿就没打算让沈渭臣活着。那两个条件,无论他选哪一个,沈渭臣都得死。选第一条,他亲手剃发,沈渭臣受辱而死;选第二条,穆彰阿杀了沈渭臣,他娶了穆克敦,成了穆彰阿的女婿,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这是一盘棋,他从一开始就是那颗棋子。
顾贞和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绝望,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,像夜枭的啼叫。
“好。好一个穆彰阿。好一个‘放人’。”
他转身,朝穆彰阿的书房走去。
赵虎赶紧拦住他:“大人,您不能去!穆大人是您的岳父,您……”
“滚开!”
顾贞和一把推开赵虎,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,来到穆彰阿的书房门前。他一脚踢开门,走了进去。
穆彰阿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核桃在手心转着。看见顾贞和闯进来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来了?坐。”
“沈渭臣死了。”顾贞和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答应过我,成婚当日放人。”
“我放了。”穆彰阿慢悠悠地说,“从牢里放出来了。至于后面的事,那是朝廷的律法,不剃发者斩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——!”顾贞和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穆彰阿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怎么?想杀我?你杀了我,你就是杀朝廷命官,诛九族。你那个沈姑娘,也活不了。”
顾贞和的手僵在刀柄上。
“顾贞和,我告诉你,”穆彰阿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。你选了我女儿,你就是我穆家的人。从今往后,你穿我大清的官袍,拿我大清的俸禄,替我大清卖命。那个姓沈的老头,死就死了,你替他难过三天,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你要是还想不明白,就去问问你那个沈姑娘——她爹死了,她还要不要你?”
穆彰阿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拍一条狗。
“去吧。今晚是你洞房花烛夜,别让新娘子等太久。”
穆彰阿走了。
顾贞和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蜡烛燃尽,久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两道干涸的泪痕。
他终于松开刀柄,转过身,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石榴树开花了,红得像血。
他走到新房门前,站了很久,然后推开门。
穆克敦坐在床沿上,盖头还没有揭。她听见门响,身子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顾贞和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他伸出手,揭开了盖头。
盖头下是一张圆脸,不算漂亮,但很耐看。皮肤微黑,眉毛浓密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正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喝酒了?”穆克敦小声问。
顾贞和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她不是沈令仪。她没有沈令仪的清丽婉约,没有沈令仪的才情风骨,没有沈令仪那双会说话的眼睛。
可她是他的妻子了。
从今往后,他要和她过一辈子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吹灭灯,和衣躺在榻上,背对着她。
黑暗中,穆克敦轻声说:“顾贞和,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。我不在乎。你娶了我,我就是你的人。我会好好对你的。”
顾贞和没有回答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想着沈令仪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不是殊途,是殊国。”
殊国。
从今往后,他活在大清国。她活在她心里那个前明。
两个国家,永不相通。
翔云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